Monday, 24 March 2014

戲劇是玩不是玩



(本文原載於《主場新聞》博客「戲劇教育探知館@ Hong Kong Art School2014年324。)

一次觀課經歷。

老師用一則剪報作為起點,讓學生透過探索新聞內容思考生命議題。剪報關於一個青年因刑事毀壞被補,在上庭前一天畏罪自殺。老師設計的戲劇教案,讓學生回溯至事件的前因,共同探索要改變不幸的結局,可以怎麼做?

其中一組學生展現了青年的暴力傾向。他們用身體擺出一個定格畫面,青年舉起椅子,正要擲下,旁邊一個小童瑟縮一角,狀甚驚恐。老師走到人物身旁,請他們說出角色的心聲。小童用顫抖的聲音說:「我好害怕啊!」老師說:「哈!我覺得你說得很有感情啊!不如再說一次?」「我好害怕啊!」「再說一次?」老師連續用輕鬆的語調請她說了三次心聲,一次比一次快,最後學生發難:「我不說了!」然後課室裡哄堂大笑。

課堂完結後,我與老師一同反思這次教學過程。他說覺得最困難的是要同學投入角色。我問他覺得為何,他認為是因為學生演戲能力不足。就我所觀察,那卻並非問題的根源,於是我形容了以上的一個課堂片段,問老師怎麼檢視這個環節。

「學生本來是投入角色的,後來卻不能了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可能因為演戲經驗不夠,不能維持情感。」
「你做了什麼去幫助學生維持情感呢?」

他想了想,說:「沒有。」

「相反,你那輕鬆的語調,以及像鬧著玩地要她重複又重複的舉動,把本來很入戲的演員拉了出來。」
「我沒有注意到自己在做著這樣的一件事情。」
「那你剛才其實心裏是怎麼想的?」
「我覺得……戲劇課應該是輕鬆愉快的,所以盡量想令課堂氣氛輕鬆一點。」

我們終於說到問題的核心了。這位老師和許多人一樣,對「drama is play」、「pleasure in acting」等觀念帶有誤解,以為play就是鬧著玩的,pleasure就是開心愉快,怕一旦嚴肅認真就嚇怕學生。結果,整個課堂充滿了老師調笑的絮語,卻與戲劇文本所需的沉鬱氣氛格格不入。

「那我是否不應選擇那麼嚴肅的課題呢?你知啦,中學生很怕沉悶的啊!」
「你有沒有試過看一些沉重的電影,但走出電影院時卻深感滿足過癮?」

「有啊!」他想了想,「我明白你想告訴我什麼了!」

戲劇的playfulnesspleasure,並不在於表面呈現出來的面貌,而在於那內蘊的演繹過程。發展心理學家Vygotsky稱這為「雙重情感」(dual affect),並以一個顯淺的例子說明這是人類自幼已具備的能力,“…the child weeps in play as a patient, but revels as a player”(在扮演遊戲中,小孩扮的病人在哭,玩遊戲的小孩卻樂在其中。)戲劇扮演正正是那麼有意思的一個媒介,而且透過這種雙重效果帶來學習機會。那個飾演小孩的女生,如果沒有被老師抽離角色,獲得的會是活靈活現地演繹「恐懼」心情的滿足感,卻同時切身體會到那舉起椅子的暴力青年的行為,對週遭無辜的人之為害。

參考/延伸閱讀:


Vygotsky, L. S. (1976/1933). Play and Its Role in the Mental Development of the Child. In J. S. Bruner, A, Jolly & K. Sylva (eds.), Play – Its Role in Development and Evolution (pp. 537-554). Harmondworth: Penguin Books.


文:陳玉蘭,香港藝術學院高級講師/課程統籌(應用劇場與戲劇教育),從事舞台創作、演出、教學、研究、出版、培訓等多元實踐,相信教育乃「育人」而非「教書」,深信社會要進步,需要培育更多懂得感知生命、關懷世界、重視公義的心靈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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